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7-7 2:09:18 本章字數:14770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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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我娘是縣主,我外公他姓秦,是大和的郡王!你一個小小七品縣令,我高家給你臉你就是縣令,不給你臉你就得乖乖給爺滾蛋!”說完,他一掌將薛尚清往後推去。

毫無預備的薛尚清被他這下推得一連後退好幾步,眼看他已沖進屋來,穩住身子正要上去攔,薛大伯在後面一把按住他肩頭:“尚清你這是糊塗了,這人是這樣的權貴,你怎能如此得罪!”

“大伯,權貴又如何?我怎能因為他是權貴就任他欺淩我的妻兒!”薛尚清滿面不可置信,說著就要上前去,薛大伯厲聲道:“家人自當拼死維護,可為這樣一個女人不值得!”

“尚清,那畫的事其實你並不知道,只是替她頂罪吧,一個正經女人哪裏會惹出這些齷齪事來,你要因為她把前途都毀了麽?”杜氏也過來拉住他。

沐晞眼看高世灼朝自己沖過來,連忙後退,她看著他帶著的這麽多人,完全清楚自己不可能打得過,無措之下只能往屋中逃,就在高世灼伸手要抓住她時薛尚清掀開薛大伯二人沖過來,立刻擋在了沐晞身前。

“高世灼,要講道理,我與你講,要上公堂,我和你上,但你今ri你若要帶走她,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你是大和郡王,我是大和探花,天子門生!今日這所有人都是證人,我倒要看看這光天化日之下,你是不是敢謀害朝廷命官!”

高世灼停了下來,冷笑道:“你這書生,平時看著孬,好起色來倒有些膽量,之前就敢從我手裏把這女人搶走,現在還拿命來拼了,我告訴你,要帶走她,也不用把你殺了,我又不傻,雖然殺你沒什麽,但我也不想事鬧大了被我爹罰呀!”說著就朝後下令道:“過來,把男的拉開,女的綁回去!”

薛尚清心中一緊,立刻將沐晞往身後房裏推,意圖在她進去讓關上房門,可才動手,高世灼身後那群人就沖了過來,兩人合力將他推開,另有兩人又去拉沐晞。

“暖暖!”薛尚清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子撞開兩人朝沐晞跑去,誰知高世灼手下所有的人都已沖進來,頓時兩人變四人,四人變一群人,一起制住他,他從人縫裏看過去,正好能看到沐晞也被四人同時拉住胳膊,那四人竟真的拿出繩子來往她身上套!

“尚清,尚清救救我,我不要跟他走,我不要……”沐晞柔弱的身子被包圍在四個大男人之間顯得無比的瘦小,也無比的危險,她慘白的臉上此時是從未有的恐懼,盡管她清楚地看到他也被困著,卻還是無奈地將希望抱在他身上。

“暖暖!”薛尚清急聲大喊,“高世灼,你若敢傷她,我薛尚清就算拼出一條命也會將你繩之於法!”

他使勁掙紮著,可在身周無數人的桎梏下他使不出一絲力氣,他知道,只要讓高世灼帶著暖暖,一切將無可挽救,他不能,不能讓他們帶走她。

高世灼回頭看著他笑道:“好啊,那你就繩之於法吧,反正我是因為她拿我的錢又傷了我才一怒之下綁了她回去相好的,你告到上面去,大不了我再把她送回來就行了,再賠你也銀子也沒什麽呀,哈哈哈!”

“沈媽,沈媽快去縣衙叫人來,就說有人要殺我!”薛尚清無奈之下大喊。此時此刻,就算拼了他所有力量也不能讓高世灼帶著暖暖!

“大人我……”

然而直到這帶著申銀的說話聲薛尚清才發現沈媽竟在一片混亂中被推在了地上,直到現在還躺著未能爬起來,他急著立刻又看向薛大伯。

“大伯,求求你,求求你快去縣衙,快去縣衙叫來人!”

薛大伯驚疑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遠處的沐晞,轉身就往外跑去,高世灼立刻大吼道:“快給我攔住那老頭!”

一眾家丁才動身,卻見薛大伯已經定定站在了院門口,而此時,外面傳來一陣轟隆聲,似乎是一大群馬蹄同時踏在地面的聲音,仿佛上了千軍萬馬的戰場一樣,所有人都驚疑地看向院門外的大街,只聽一陣馬匹的長嘶聲傳來,塵土飛揚中,一人從馬上翻身而下,隨後大步沖進院中。

他徑直院子最深處,手掌往前一推,正動手綁沐晞的四個壯漢就如受了一陣猛烈的強風一樣,身體迅速往後撞去,三人跌在了地上,一人撞到了後面的墻上,頭上頓時鮮血直流。

“晞兒!”他看著沐晞喊。

從他進門起,沐晞就一動不動看著他。

在他喊出這一聲後,她緩緩擡手,摸了摸自己了臉:那,是一張和她長得有六分相似的臉。盡管他是男人,盡管他已經四五十歲的樣子,可他英偉的容貌裏還是能讓人一眼看出與她的相似之處來,況且,她看著他,陡然有一種想哭,想沖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沖動。

“你是……我爹?”沐晞喃喃道。

見此情形,高世灼憤聲道:“又來一個和爺搶女人的,色膽倒不小,你們,都給爺上!”

他話音未落,才進院門的一人突然朝他伸手,輕易地將他喉嚨捏住。那人一身灰色布衣,打扮平平,相貌平平,卻獨有一股懾人的殺氣,他那手伸出來的一瞬間猶如鷹爪一樣銳利不可擋,而之前還在大吼大叫不可一世的高世灼在他手下就如同一只小白兔一樣。

高世灼的身體,被他以一只手舉著,一點一點升高,終於讓他的腳離了地面完全懸空。在這樣的掐制下,他身體痙|攣著,舌頭被擠出,臉上呈現出一片青紫,似乎再過一會兒,便要斷氣,這兒便要鬧出一條人命來。

然而,盡管如此,黑衣人卻完全沒有松手的意思,繼續擡高自己的手,繼續以一掌掐著他的喉嚨,果然,在他的持續下,高世灼整個身體都沒動了,只是眼珠子緩緩中眼眶中爆出來。

在那副高大的身體徹底沒有力量後,黑衣人松手,高世灼的身體垂直落下,癱在地上如同一地爛泥。

所有人都震了一震,他手下那些人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因為此時院中已經站了十多個人,所有人都和這殺死他們主子的人一樣,身上穿著普通百姓的布衣,不見武器,甚至連一根木棍都沒帶,可那雙目懾人,只是直直站在那裏,便是滿身的殺氣。

今天他們才算知道了,什麽叫殺人不眨眼。在他們面前,自己就如同一只螞蟻一樣,誰敢上前?誰敢為了這樣一個主子把自己的命不當事?

靜悄悄的院中,秦悅將沐晞身上的繩子撥下來,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輕撫她的臉:“不錯,我是你爹,晞兒,我是你爹……”

沐晞看著他,因為他臉上的憔悴,因為他眼中的淚花而慚愧:“我頭上受傷了,所以……什麽都不記得……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爹,可是……”

秦悅輕輕笑著,聲音無比柔和道:“爹知道。放心,爹帶你回去,爹讓宮中禦醫,讓天下最厲害的大夫給你治,你會想起來的,什麽都會想起來的。晞兒,有爹在,你什麽都不用怕了。”

淚水從沐晞眼中淌下來,她看著他,點頭道:“嗯,我和爹回去。”

“你——”薛尚清看著秦悅,將信將疑道:“睿王……你是睿王秦……秦……”

“秦悅。”秦悅側過頭來,補棄完他的話,“你是壬午年探花,薛尚清?”

薛尚清楞了片刻,跪下身來,“杜陵縣令薛尚清拜見睿王。”

秦悅沒有回他這話,只是冷聲道:“你救了晞兒?”

薛尚清擡起頭來看向沐晞,輕輕點頭:“下官在杜陵縣境內一處山坡上發現她,當時她重傷,醒後便不記得任何事。”

“聽說,她現在的身份是你的妾室?”秦悅的聲音更冷。

薛尚清自然能強烈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冷意,沈吟片刻,回道:“不錯。”

秦悅突然笑了一聲,極短,嘴角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便立刻恢覆冰冷,“本王的女兒,卻成了一個鰥夫的妾室?”說著他便朝薛尚清走近,站在院中的、剛剛殺了高世灼的人也跟上前去,沐晞見狀,立刻攔住秦悅:“爹不要……”

秦悅轉身看向她,疼惜道:“晞兒,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人能如此輕賤我秦悅的女兒。”

薛尚清起身道:“王爺,之前情形覆雜,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但暖暖此時雖只有妾室的名份,尚清卻絕不曾輕賤她,在尚清心中,她比妻身份更重!”

沐晞也拉了秦悅道:“他說過要娶我做妻的,可是他家裏人不同意,所以還沒有。”

秦悅看向她,“你對他有情?是心甘情願為他妾室?”

沐晞低下頭去,小聲回道:“一開始,是沒有辦法,才決定假裝和他成親,後來……後來就很喜歡他了,我的確是心甘情願的。”

秦悅心中一痛,盯向薛尚清道:“她做你的妾多久?”

薛尚清看了看沐晞,回道:“三個月。”

“已有圓房?”秦悅立刻問。

薛尚清回答:“正是。”接著正要說什麽,只聽秦悅道:“從現在起,忘了這件事,你從來沒見過我女兒,我女兒也與你的妾室沒有任何關系,若有一天我聽到任何有損我女兒名聲的傳言,後果,你心裏清楚。”

薛尚清陡然一楞,猛然間明白秦悅是什麽意思,頓時大驚,立刻道:“王爺,下官與暖暖有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實,更有夫妻之情,下官承認之前屈待了暖暖,但下官實屬無意,王爺可任意責罰,可……”

“難不成,你還想做我秦悅的女婿?”秦悅冷冷一笑,“晞兒為你求情,我留你一命,但娶她?你,不配。”

“王爺!我知道自己官低位輕,論家世身份,自是無法高攀,但我與暖暖結合完全與家世與身份無關,我與暖暖已是夫妻情深,還望王爺成全!”薛尚清忙道。

秦悅冷冷看著他:“若與家世身份無關,那她為何只是你的妾?”

薛尚清瞬間被問得瞠口結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爹……”沐晞拉了秦悅道:“不要這樣,尚清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也沒辦法,讓他和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我也不想和他分開。”

秦悅看著她,疼惜道:“晞兒,你現在不能作這樣的決定,你會依戀他,不過是因為他救了你,他是你醒後看見的第一個人,也是你身邊唯一的男人。等你想起一切後你才會知道,京城比他好的男子千千萬萬,而她,是你以前看都不願多看一眼的人。”

“可是……”沐晞堅持道:“不是的,我不是因為他救了我,不是因為我沒看見其他人才喜歡他的,我就是喜歡他呀,爹你讓我和他在一起好不好?”

秦悅沈默了下來,良久,他說道:“現在,我必須帶你回京城,等治好你的傷之後你再作決定,若你仍想與他在一起,爹定不阻攔,但現在,不可能。”

“那若是暖暖的傷一直不好呢?”薛尚清立刻道:“大夫曾說她的傷在腦中,無法醫治。”

秦悅再次冷笑:“你以為,宮中的禦醫也如這裏的大夫一樣無能麽?”

薛尚清無言以對。

在秦悅面前,他什麽也不是,他甚至連說話的資格也沒有……他只是,偶然間接到了天上餡餅,只是一個妄想吃到天鵝肉的癩蛤蟆。

他無奈地看向沐晞,這一刻,他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做什麽。

秦悅溫聲道:“晞兒,和爹回家,一切,等你恢覆記憶後再作決定,到那時,爹絕不會強迫你。”說完,他拉著沐晞往外外走去。

十多名訓練有素的人立刻分至兩旁,等他們走過才跟在後面。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這一切,屏氣凝聲,薛尚清也默默看著,他不想做個局外人,可這一刻,他沒有能力做一個局內人。之前設想過也許暖暖的身份不低,可從來過會是這樣,更沒想過會有一天,她的父親找來了,竟然能什麽都不管不顧地帶她走。並意圖抹去他們已經有的過去……而偏偏,這個人,他有這樣的權利。

沐晞跟著秦悅走到院門口,突然停了下來。

“爹,你等等我。”說著她就跑到了薛尚清面前。

他欣喜著,欣喜著她回來了,這麽近地站在他面前,可看著他,他不知能說什麽,甚至不覺得她離得近,只覺她離得那麽遠那麽遠。

沐晞看他半晌,突然問道:“昨天晚上,萍兒是不是去你房裏了?”

薛尚清萬萬沒想到她跑回來問的是這樣一句話。若是平時,他一定會忍俊不禁,可現在他再也無法笑出來。

“當然沒有,伯母是有吩咐她去給我端水,我讓她放下水就回去了。”他回答。

“是嗎?”沐晞想一想,自己的確是在聽了萍兒的敲門聲之後就把頭蒙住沒再聽了,而後面也很快就沒了動靜,所以……原來是她誤會了麽?其實想一想,他也不大可能在昨天就把萍兒弄到自己房裏去。

“那……那你是不是真的準備清明回你老家去娶個正妻的?”沐晞對之前的事耿耿於懷,也就因為這些耿耿於懷,她今天才會決定去客棧,才會碰上高世灼。

薛尚清立刻解釋道:“這怎麽會,我說過我只會讓你做正妻,你若做不了,那我就不要正妻。”

“可是你明明是這樣說的!”

“我這樣說伯母才會消氣,她覺得你太好看,覺得我是被你的容貌所惑,若我處處維護你,她定然覺得我受迷惑已深,說不定會逼我趕你出去。只有我對你無所謂,她才會覺得你無關緊要。而我先這樣答應,等真到了清明我大可以說告不了假,回不了荊州,那一切都無事了。”

沐晞低著頭不作聲,好久才道:“你又不和我說,讓我氣死了,要不然我今天也不會出去……”

“是我錯了,我知道你會委屈生氣,可伯父伯母看著,我又無法去安慰你。”他沈聲道:“暖暖,你該信我,我定不會言而無信!”

沐晞輕輕點頭,然後擡起頭道:“那你也信我,我先和我爹回家,等我的傷好了我就能說服我爹了,那時候我再來找你!”

“好,我信,暖暖,我等你。”薛尚清扶著她的肩,頓時覺得一切未知與恐懼都不再有了,只要他們堅守著,最終一定能守候此生!

沐晞緩緩轉身離開,才走出一步,薛尚清立刻道:“等等——”他追上她,神情認真著:“暖暖,無論你回家後是什麽情況,三個月後務必寫信給我,傷好,傷沒好,都要告訴我,哪怕……哪怕你發現你果真看不上我,不願回來找我……”

“嗯,好。”沐晞點頭:“我會告訴你的,不用等三個月,兩個月,兩個月我就給你寫信,或者我一回家就給你信,等我好了就來找你,就算我不能來找你我也寫信讓你去找我!”

“晞兒——”秦悅在她身後喊。

薛尚清立刻道:“好,我等你的信,一接到你的信我便回你,暖暖,你保重。”

“嗯,我一回去就寫!”沐晞說著,在秦悅已經向前踏出一步似乎要來拉她走時急忙跑了過去,一邊回頭揮手,一邊被秦悅拉著出了院門,一陣馬蹄聲揚起,一切都歸於平靜。

薛尚清跑出院門外,只見煙塵彌漫的遠方,早已無法分辨沐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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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掛上夜空時,一行馬隊仍在趕路,十多匹駿馬中間,駛著一輛三馬拉的馬車,三馬並駕,速度也與其他的馬匹分毫不讓。

馬車內,秦悅攬著沐晞,柔聲道:“若困了,就靠在爹身上睡會兒。”

沐晞睜著眼,精神還十分好地回答:“我不困。”她從被風揚起的窗口看了看外面,問道:“為什麽我們這麽晚還要趕路呢?”

秦悅也看向外面:“因為你娘還在家中等著我們,我們一日不回去,她便一日為我們擔心。你放心,再行一個時辰便能到吳郡,那時我們再作休整,你也可以在客棧內休息一晚。”

“嗯,我不累。”沐晞問:“我有爹,也有娘,那我們家裏還有什麽人呢?”

秦悅輕聲道:“你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四歲的幼弟。另外在你失蹤之後你姐姐有了身孕,用不了多長時間,你便又多了一個侄兒或侄女了。”

“咦?我姐姐已經出嫁了嗎?”沐晞問。

“嗯,你姐姐已於三年前嫁與你哥哥,現在是皇後。”。

“哦,皇後呀,那是什……”沐晞才要問皇後是什麽,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立刻驚訝道:“我姐姐嫁給我哥哥?我姐姐怎麽會嫁給了我哥哥呢?”

秦悅輕輕一笑:“等回了家,你便都知道了,或者等有空,爹再細細講給你聽。”

“嗯,好!”沐晞抱著秦悅的胳膊,突然對自己遺忘的這個家期待萬分,疑惑萬分,她想,那一定是個很好很開心的家。

今日更新完,明日繼續~~~~

其實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感覺後期還有很多內容才能真正的圓滿結局一樣,可是番外寫得和正文差不多這樣真的好嗎?我也可以弄個意猶未盡的結局來減小篇幅又搞得很文藝,高端大氣上檔次一樣,可是那樣的結局親們好像不太喜歡啊……

☆、番外:任命書

三個月後

夏至未至,天卻早已炎熱,滿日的烈陽灼燒之後,直到黃昏才迎來一絲涼意。

從縣衙出來,薛尚清便低著頭一路沈默地往前走,走到哪裏,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何方,似乎知道,似乎又不知道,直到被路邊賣糖水的吆喝聲驚擾住時他才緩緩擡起頭來。

他記得由此回家的路上沒有人賣糖水的。

果然,這兒並不是回家要經過的路,他又一次在要拐彎時沒有拐彎,直接往前走了,結果就是又一次走錯了路。這一趟走了五年的路,他竟又一次走錯了。

遠方,太陽已經往西而去,彩錦一般的雲霞鋪陳在西天,倦鳥飛過,在霞光之上留下黑色的陰影。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站了半晌,他挪動步子,繼續往前走去。

很多次,走過了家門,他都是這樣繼續往前走,似乎不為什麽,只是因為這樣就不用轉身,更加方便一些。

有的時候,走到了自己身在這裏五年多也沒去過的地方,有的時候,走到了滿是莊稼的遠郊。去哪裏,似乎都差不多,反正他回去也就躺下來睡一覺,然後第二天再起身離開,家是什麽,不過是一座空空的房子,不過是個休憩之所罷了。

耳邊,又是買糖水,涼水,荷葉粥的聲音,冬天時的熱饃饃,涮肉,此時都不怎麽聽得到了,他停下腳步來看向四周,想起今天已經是六月十五,也就是三個月之後又過了八天了。

她說,她一回家就會給他寫信,她說不用三個月,兩個月就一定寫,她還說等她傷好了,她就會來找他,或者寫信給他讓他去找她。

他最終沒有賣掉房子,而是向大伯借了錢,繼續住著。因為想起來,怕她真的找人送信了,可送信的人到了卻找不到他的人。盡管這兒的人都知道薛尚清,盡管再找不到,送去衙門也行,可他生怕弄錯一點點,就錯過了。那個時候,他每天都會早早回家,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在等著她的信。

後來,他終於對沈媽說,若有信來,馬上送到縣衙去給他。那個時候已經兩個月了,沈媽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只是嘆了口氣,回了聲“好”。

他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麽。

她與尚淑,她們都不認為她還會回來。

其實,他也沒有那樣大的信心,且那信心還在一天一天的消逝中,也跟著一天一天減少,直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在等她,還是已經習慣了等待,習慣了頹喪。

兩個月的時候,他終於通過尹小七,在一個從京城回鄉的廚子那裏打聽到了她的身份,她是睿王的次女,名叫秦沐晞。那廚子知道的,也僅此而已,能知道她的名字,還是因為她並不如別的閨秀那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從那時候開始,他似乎聽到看到任何一點與這三個字相似的聲音,都會在心裏驚一下,比如有人說“今兒個又晴了”,比如偶然翻開詩冊,看到一句“蒹葭淒淒,白露未晞”。

她離開後,所有的東西都能讓他想起她,她離開後,除了她的人不在,其他有關她的任何東西都還在他周圍環繞。

可是,三個月了。

無論是她的傷好了,還是她的傷沒好,都已經三個月了,而她那樣的人,就算她父親阻止她,她也是不會聽從的。她做一件事,只能出自自己的心意。所以,他知道,她三個月沒有音信,一定是她自己要沒有音信的。

有些時候他會在心裏怨她,若要說成為天之嬌女的她再也看不上他了,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那為何連一封告知信都沒有,難道是怕留下證據麽?

可許多時候,比起她來這樣一封信,他更願意她什麽都不要來。那樣他還能有些許希望,也許是她仍然在治傷,也許是她遇到了其他麻煩,也許……總之,她沒有要抹去一切。

真的轉回家時,天上已經落滿了星辰。

沈媽終於沒有像以往那樣守在門口等他,沒想到他推門時,門卻是拴著的。

“沈媽——”他叫了一聲,裏面馬上就出現響動,隱隱還能聽見沈媽的聲音:“回來了,回來了,你哥哥回來了!”說著她就跑了過來立刻將門打開,待看到他時滿臉急切道:“大人呀,你可算回來了!”

“怎麽了?”薛尚清才問出聲,便看到沈媽用白布條吊在身前的胳膊,她胳膊上竟然也纏著白布,隱隱還能看到裏面的血色。

“沈媽你……”話未問出口,西廂房就傳來薛尚淑哭泣的聲音,他一驚,看一看沈媽,立刻就往西廂房沖去。

裏面倒是沒什麽可怕的情形,只是薛尚淑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哭著。薛尚清見她身上無傷才放松了些,馬上問:“尚淑,怎麽了?”

薛尚清哭泣的聲音更大,什麽也沒說,沈媽在一旁回道:“剛才天快黑時不知從哪裏跑來個瘋子,那男的,披頭散發,光著個身子一件衣服也沒穿,手上還拿把菜刀,就那樣闖到咱們這條街上來了,正好我們這院門沒關,他就沖進來了,小姐正在院子裏呢,看到這情形哪能不被嚇到,當場就哭了,立刻回頭往房裏跑,他還追著!我跑過來攔他,讓他手上的刀把胳膊傷了,後來還是對門幾家的男人過來拿著棍棒將他打暈了讓他家裏人把他弄走的。我敷了些藥大夫說沒大事,個把月就養好了,可是小姐是被嚇住了,一直哭到現在。”

“竟有這樣的事!”薛尚清立刻扶了薛尚淑道:“尚淑,沒事了,不用怕,什麽事也沒有了。”

“哥哥為什麽不早點回來,要是哥哥早回來就好了……那個人好嚇人,我只要一想起來就……”說著她再次泣不成聲。薛尚清立刻將她抱住,痛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哥哥以後一定早點回來,一定在太陽落山前回來!”

薛尚淑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真的嗎?哥哥,你知不知道,只要哥哥天黑還沒回來我就好怕,又怕哥哥有什麽事,又怕有什麽小偷強盜進來,整個院子就只有我和沈媽,我覺得好安靜好可怕……”

薛尚清說不出話來。是他,都是他……他把妹妹從荊州接過來就是想由自己這個哥哥親自照顧她,就是要讓她覺得自己雖然父母不在了卻還是有家人的,可現在呢?他把她忘了,把她忘得九霄雲外了,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裏他都自顧自沈浸在自己的傷痛中。如果今天沒有沈媽,如果今天沒有那些鄰人相助,她們兩個女子會怎麽樣?

他恐怕著,內疚著,心痛著,在妹妹耳邊一遍遍安慰道:“沒事了,真的沒事了,以後我一定早早地回來,一定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了,尚淑別怕,哥哥在,哥哥在這兒……”

很久,薛尚淑才緩過心神安心睡下,薛尚清給她蓋過被子,在她房裏燃上能燒一夜的燈,這才關上門出去。

半個月亮已經高高掛起,沈媽喚他快點去吃些飯,他只是“嗯”了一聲,仍然站在院中。

沈媽回過頭來,看了他半晌,終於道:“大人……忘了吧,她走了,可咱們的日子還要過是不是?總不能……總不能因為這事就把日子也不過了呀!”

“後來小七也來過了,在這兒陪了我們好一會兒,又說我不能做飯了,以後他做好了給我們送過來,藥也是他去抓的,可畢竟是怕人說閑話,天黑了不得不回去。他走了小姐就一直盼著大人回來,結果左等右等,還是不回來,外面又總有響動,有時有人從門口跑過去小姐也會嚇一大跳,以為是那瘋子又來了……大人,這家裏沒有你,真的不成樣子呀!”

好久,他才說道:“沈媽,是我不對,我不再這樣了,從今天起,我們仍過回以前的日子,就當……就當她沒有來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沈媽默然低下頭去,“只怪我,要是當初我不說讓大人納她為妾,讓大人娶她做了妻,說不定現在……”

薛尚清無力地搖頭:“沒有什麽說不定,我這樣的身份,娶她為妻與納她為妾,又有什麽分別,都只是她沾上的汙穢而已……”方到昏不。

“她那個爹也奇怪,竟然……怎麽說,你們也是真的做了夫妻了,就不能……”

“好了,這事,都不要再說了吧。”薛尚清看向沈媽:“沈媽明日與尚淑一起將東廂裏整理出來,之後就像以前一樣鎖了,等要住人時再打開,以後,我們過我們的日子,不要再提她了。”

沈媽無奈點頭,“好,大人先去吃飯吧,我們明天就弄著。”

這一夜,薛尚清將書房裏一切有關她的東西都燒了。曾經與她一起臨摹過的畫,曾經教她畫過的花鳥,曾經給她買的畫筆……一切一切她留下的痕跡。

那個過去的冬天,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不會有人為一個夢而掙紮,如今,他必須夢醒,必須過清醒著的日子。

清晨去縣衙時,似乎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昨夜他想的全是怎樣照顧過妹妹,怎樣保護好家人的安全,怎樣認真部署好杜陵縣下半年的的事務,然後後半夜十分安穩地睡著,到第二天聽見雞鳴,也精神抖擻地起身。

清晨的風清涼,帶著絲絲露水,他感覺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那些還沒遇到她的時光,平淡而安穩,曾經他竟覺得那些日子了無樂趣,如今才知,那些才是真正的安樂日子。。

進縣衙,在上了半天的公堂後,他便到公堂後的二堂辦事務,才坐下,門外急急跑來一個衙差:“大人,大人,外面來了個人,說是京城吏部來的!”

這些衙差都知道吏部就是管升官降官的,而大人沒犯什麽錯,反而立了很多功,一準兒是升官的,所以進來報告時興高采烈,好像要升官發財的是自己一樣。

薛尚清立刻整齊衣裝出去,一見,果真是吏部官員,立刻跪身相迎。

“任荊州籍壬午年探花現吳郡杜陵縣縣令薛尚清為狄州知府,即日起上任——”

吏部官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那一刻,他的心突然之間跌入深淵。在他久久的失神下,師爺替他給報信人道歉,解釋他是高興壞了,又給了報信人的紅包,待人走後,衙門上下一片歡呼之聲。

一個縣令,直接升遷為知府,這豈只是連升三級,簡直就是鯉魚躍龍門,平常人,也許十年二十年都任不了知府。師爺,縣丞,一幹官吏一一過來給他道喜,扶他起來,他卻沈默著,一聲不發地轉身回了二堂,緩緩伸手,緩緩拉開書桌下面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圖來。

那是大和的版圖,上面畫滿了大和江山的山川河流以及三百州一千零八十縣,他看著攤開的版圖,一點一點挪出自己的手,從狄州比到京城。

三百州裏,狄州與京城隔著最遠的距離,三百州裏,狄州與京城隔著最長的山水,從狄州至京城,哪怕快馬加鞭,只怕也要走數月的時間。

他知道,這任命書,是睿王的授意。他給他高官,給他要職,卻要他離開這兒,要他去一個遠在天邊的地方,從此,再不和京城的她有任何瓜葛。

這封任命書同時也告訴他,她不會來信了,她也不會來了,三月裏的那一面,是他見她最後一面,三月初七的那一次揮手,是她與他最後的告別。

從今日起,一切都真的只是夢鏡了,他不會有她的消息,她也不會有他的消息,她沒有受傷過,沒有失憶過,沒有和他做過夫妻,沒有和他謀劃一生一世,他也沒有救過她,沒有因她而心動,沒有過一個從天而降的妾室,也沒有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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